最近很喜欢西汉李陵,历史对他的争议很多,但我一直没觉得他是叛徒。以五千步努兵对匈奴三万骑兵,杀千余人,胜之。后来单于临阵,增调八万骑兵围攻。陵军五千人,兵矢既尽,士死者过半,而所杀伤匈奴亦万余人。且引且战,连斗八日。最后又被叛徒出卖,几乎全军覆灭,不得已,投降。后来李陵慨叹“复得数十矢足以脱矣!”这一故事《史记》、《汉书》等资料都有记载,《汉书》中尤为详细,可见不是什么野史。
事后,皇帝刘彻以及众大臣就开始讨论,李陵为啥不战死?操他嫂的!你给人家五千步兵,让人家打十多万骑兵,李陵做到了,以五千步对二十倍的骑,还能杀一万多人,并不落败。可到最后边打边退,兵矢既尽,到了国界家门口你都没有派援兵,还说李陵你打败了怎么不死啊?李陵要是贪生怕死,要是不爱国,早就看到敌人十万大军时就降了!每次读到李陵就觉得悲壮,他在边疆浴血奋战,后方的人却只是在等着他战死。
满朝文武只有司马迁上谏:“陵事亲孝,与士信,常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。其素所畜积也,有国士之风。今举事一不幸,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蘖其短,诚可痛也!且陵提步卒不满五千,深輮戎马之地,抑数万之师,虏救死扶伤不暇,悉举引弓之民共攻围之。转斗千里,矢尽道穷,士张空拳,冒白刃,北首争死敌,得人之死力,虽古名将不过也。身虽陷败,然其所摧败亦足暴于天下。彼之不死,宜欲得当以报汉也。”结果刘彻把司马迁腌了,把李陵家全杀!即使这样,李陵终生没有为匈奴练过一兵一卒,没有带领匈奴和汉朝战过一次!(《汉书*匈奴传》记载打过一次,我觉得有疑义,没算)到底谁对不起谁?
但历史中这些腐儒还是把李陵描绘成贪生怕死的卖国贼!甚至《杨家将》里,描写杨业头撞李陵碑而死,来对比一个忠贞殉国,一个卖国求荣。我最烦的就是一群腐儒以礼教为名义蔑视权利蔑视生命,只有臣对君尽责,却没有君对臣的义。原本和古希腊一样的百家争鸣,就是被丫刘彻和董仲舒弄得独尊儒术,几千年的思想大一统!敢说中国几千年一点人权的萌芽都没有,跟腐儒的君君臣臣、父父子子绝对遵从没关系?敢说中国历代改革艰难,甚至直至当今都缺乏创造力,跟腐儒一味崇古,事必引经据典,不敢越雷池一步没有关系?敢说中国从东汉直至明朝,哪怕是在盛唐,领土都没有显著扩大,跟腐儒的安土重迁,崇古畏战没有关系?敢说中国直到现在都缺乏法制观念,和腐儒扯淡的礼教治天下,只盼望出现古代的圣君贤相,而不相信制度约束没有关系?操,我跑题了,今儿不说这个,继续说李陵。
苏武当初也在匈奴被囚禁,后来回到汉朝,当时刘彻已经挂了,刘弗陵当皇帝,朝廷中霍光和上官桀掌权,还有杜延年什么的,反正都跟李陵关系不错,希望他回来。李陵的《答苏武书》就是这个时候写的。对于《答苏武书》也有很多争议,认为不是李陵写的,是后人编的。我不懂那么多各代文体什么的证据,但觉得整篇文中所表达出来的悲恸,非李陵亲自而能代笔......《答苏武书》整篇词藻华丽,感情真挚,如为李陵所写,那他可真算个全才!
答苏武书——李陵
子卿足下:勤宣令德,策名清时,荣问休畅,幸甚幸甚!远讬异国,昔人所悲,望风怀想,能不依依!昔者不遗,远辱还答,慰诲勤勤,有逾骨肉。陵虽不敏,能不慨然!
自从初降,以至今日,身之穷困,独坐愁苦,终日无睹,但见异类。韦鞲毳幙,以御风雨。膻肉酪浆,以充饥渴。举目言笑,谁与为欢?胡地玄冰,边土惨裂,但闻悲风萧条之声。凉秋九月,塞外草衰。夜不能寐,侧耳远听,胡笳互动,牧马悲鸣,吟啸成群,边声四起。晨坐听之,不觉泪下。嗟乎子卿!陵独何心,能不悲哉!
与子别后,益复无聊。上念老母,临年被戮;妻子无辜,并为鲸鲵。
身负国恩,为世所悲。子归受荣,我留受辱,命也如何!身出礼义之乡,而入无知之俗,违弃君亲之恩,长为蛮夷之域,伤已!令先君之嗣,更成戎狄之族,又自悲矣!功大罪小,不蒙明察,孤负陵心,区区之意,每一念至,忽然忘生。陵不难刺心以自明,刎颈以见志,顾国家于我已矣。杀身无益,适足增羞,故每攘臂忍辱,辄复苟活。左右之人,见陵如此,以为不入耳之欢,来相劝勉。异方之乐,秖令人悲,增忉怛耳。
嗟乎!子卿!人之相知,贵相知心。前书仓卒,未尽所怀,故复略而言之:昔先帝授陵步卒五千,出征绝域,五将失道,陵独遇战。而裹万里之粮,帅徒步之师,出天汉之外,入强胡之域。以五千之众,对十万之军,策疲乏之兵,当新羁之马。然犹斩将搴旗,追奔逐北,灭迹扫尘,斩其枭帅。使三军之士,视死如归。陵也不才,希当大任,意谓此时,功难堪矣。
匈奴既败,举国兴师,更练精兵,强逾十万。单于临阵,亲自合围。客主之形,既不相如步马之势,又甚悬绝。疲兵再战,一以当千,然犹扶乘创痛,决命争首,死伤积野,余不满百,而皆扶病,不任干戈。然陵振臂一呼,创病皆起,举刃指虏,胡马奔走;兵尽矢穷,人无尺铁,犹复徒首奋呼,争为先登。当此时也,天地为陵震怒,战士为陵饮血。单于谓陵不可复得,便欲引还。而贼臣教之,遂便复战。故陵不免耳。
昔高皇帝以三十万众,困于平城,当此之时,猛将如云,谋臣如雨,然犹七日不食,仅乃得免。况当陵者,岂易为力哉?而执事者云云,苟怨陵以不死。然陵不死,罪也;子卿视陵,岂偷生之士,而惜死之人哉?宁有背君亲,捐妻子,而反为利者乎?然陵不死,有所为也,故欲如前书之言,报恩于国主耳。诚以虚死不如立节,灭名不如报德也。昔范蠡不殉会稽之耻,曹沬不死三败之辱,卒复勾践之雠,报鲁国之羞。区区之心,切慕此耳。何图志未立而怨已成,计未从而骨肉受刑?此陵所以仰天椎心而泣血也!
足下又云:‘汉与功臣不薄。’子为汉臣,安得不云尔乎?昔萧樊囚絷,韩彭菹醢,晁错受戮,周魏见辜,其余佐命立功之士,贾谊亚夫之徒,皆信命世之才,抱将相之具,而受小人之谗,并受祸败之辱,卒使怀才受谤,能不得展。彼二子之遐举,谁不为之痛心哉!陵先将军,功略盖天地,义勇冠三军,徒失贵臣之意,刭身绝域之表。此功臣义士所以负戟而长叹者也!何谓不薄哉?
且足下昔以单车之使,适万乘之虏,遭时不遇,至于伏剑不顾,流离辛苦,几死朔北之野。丁年奉使,皓首而归。老母终堂,生妻去帷。此天下所希闻,古今所未有也。蛮貊之人,尚犹嘉子之节,况为天下之主乎?陵谓足下,当享茅土之荐,受千乘之赏。闻子之归,赐不过二百万,位不过典属国,无尺土之封,加子之勤。而妨功害能之臣,尽为万户侯,亲戚贪佞之类,悉为廊庙宰。子尚如此,陵复何望哉?
且汉厚诛陵以不死,薄赏子以守节,欲使远听之臣,望风驰命,此实难矣。所以每顾而不悔者也。陵虽孤恩,汉亦负德。昔人有言:‘虽忠不烈,视死如归。’陵诚能安,言陵忠诚能安于死事。而主岂复能眷眷乎?男儿生以不成名,死则葬蛮夷中,谁复能屈身稽颡,还向北阙,使刀笔之吏,弄其文墨邪?愿足下勿复望陵!
嗟乎!子卿!夫复何言!相去万里,人绝路殊。生为别世之人,死为异域之鬼,长与足下生死辞矣!幸谢故人,勉事圣君。足下胤子无恙,勿以为念,努力自爱!时因北风,复惠德音!李陵顿首。